门轴一响,院里的冷气先扑到脸上。
不是地窖那种带霉腥的冷。
是纸、蜡、旧木头一起闷了很多年,忽然被人掀开一层布的冷。
陆折一脚跨进门槛,鞋底先碾到一层干裂的纸灰。
院子不大,砖地被潮气顶得一块高一块低,正中偏后种着两棵老槐,树皮起壳,枝影压在墙上,像两只弓着背的人。
左手边是铺面,木窗全钉死了;右手边搭着半塌的棚,棚底下堆满纸扎骨架,马腿、人手、轿杆子乱七八糟插着,月光从破顶漏下来,照得一截白纸胳膊悬在半空。
后门在身后慢慢回弹。
陆折没让它合死,先把沈雁给的粉线捻出一点,沿门槛内侧撒了半道。
灰白细线落在潮砖上,没被水顶开,安安静静伏着。
他又把那片窄银片夹进门缝,银边贴着木头,冰得指腹一缩。
老周扶着门框,喘得喉咙发响:“我就送到这儿。
再往里,我当年也没进。”
许观回头看了一眼巷口,低声道:“两分钟。”
他站在门边没进院,手里短枪压得很低,耳朵全朝外。
沈雁最后一个进来,反手把门虚掩上,视线先扫地,再扫树,再扫屋檐底下那一排吊着的白灯笼。
她看得很快,像刀在肉上过了一遍。
“没有新挂的。”
老周点头,疼得脸皮直抽:“那会儿也是这种旧白壳子。
新的别碰,旧的能放着。”
陆折没接话。
他闻到了蜡油味。
不是纸扎铺里常见的红烛香,是封口蜡烧化以后那股微微发苦的味儿。
很淡,从正屋门缝里渗出来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掌心按着外套里那台录音机。
机器还凉,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铁。
隔着衣料,那只木牌也硌着肋下。
先翻十三号。
她留这句话时,一点犹豫都没有。
像是在交代顺序,不是在让他碰运气。
正屋门没锁。
门板上贴着褪成灰白的门神,眼睛位置被虫蛀穿了,留下两个黑洞。
陆折伸手一推,门里先扑出来一点浮灰,接着是一阵细碎的木碰木声,像有东西在屋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许观立刻抬眼。
陆折停住,侧耳听。
屋里没再响。
风从槐树上扫过去,叶子沙沙一响,倒把屋里那点动静压住了。
“进去。”沈雁说。
陆折先抬脚跨门槛。
脚落下去,鞋底没碰到实地,反而先压上了一层软东西。
他心里一紧,低头一看,是满地发旧的账本散页。
纸早黄透了,像被人从柜里一股脑掀出来,铺了一地,上头沾满灰和零碎蜡滴,很多页都写着名字、数目、亡年。
不是祭文。
是纸扎铺留下来的旧账本。
屋里比院里更暗,只有窗缝漏进一点冷白的光。
正对门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供过东西,如今全空了,只剩三只倒扣的白瓷碗和一盏铜油灯。
灯没点,灯嘴却是新换过的,灯芯发白,没有积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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