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刚把脚探到第三级斜梯上,整个人就像被冰钉钉住,忽然不动了。
那道梯子沿着井壁斜斜贴下去,铁面被潮气和旧锈养得发滑,鞋尖只要偏出半寸,边缘那层起壳的锈皮就会被蹭开。
底下悬着一盏罩了白壳的旧灯,光线又黄又闷,照不穿更深的黑处,却把老周裤腿上的灰迹和汗痕全照得发亮。
他两只手死死攥着扶栏,指节凸得发白,肩膀止不住打颤,喉咙里像卡了一口气,迟迟下不去。
板口上方的人全把呼吸收住了。
岑秋屏半蹲在边缘,腰间那条布带还绕在老周身上,指背的青筋因为用力一根根浮起来。
许观横握扳手,眼睛却不看人,只盯着木板外沿那一线缝隙。
那边还在传来细而缓的擦抹声,像有潮湿的指腹贴着板筋,一寸一寸往里试。
陆清禾跪在另一边,耳朵几乎贴住了木头,膝边那道新冒出的湿线正顺着纹路往上游,细得像针,稍不留神就要长成另一笔。
陆折站在梯底最稳的那块麻垫边,向上看了一眼。
守线者靠在他右后方,灯压得很低,黑手套搭着布带,没有出声,只朝老周脚下点了点,意思很清楚:右脚先落,别偏。
陆折随即照样抬手,把动作比给老周看,又低低补了一句:“只看鞋尖,别看底下。”
老周显然已经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他胸口起伏得厉害,牙关一松,差点就要从嗓子里滚出声来。
岑秋屏当即往后一勒,把他腰身硬生生兜住;老周咬住了自己的嘴角,血一下渗出来,顺着下巴往梯档上滴。
铁梯也跟着轻轻一晃,井壁上的锈屑簌簌落下,砸到陆折肩头,冰凉得像碎水。
陆折往上踏了两级,没有逼到他面前,只停在两档开外的地方,给他留住下脚的空。
老周盯着陆折,像抓住了最后一点能借的力,半晌才把左脚往下挪。
鞋尖碰到铁面时,他先是试探着一点一点压实,像在踩一张随时会塌的薄纸。
等这一步终于踩稳,他才把另一只脚跟着移下来,手、肩、背也慢慢收紧,整个人狼狈地往下缩。
最后两档他几乎是跌下来的,直接撞进陆折和守线者中间。
陆折抬手托住他的胳膊,守线者顺势把布带往后一带,重新把人勒进平台里侧。
老周一沾到实地,膝盖就软了,半跪在麻垫边,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顺平。
可他不敢抬头看板口,只哆哆嗦嗦伸手往旁边摸,碰到守线者防水布袖口时,指尖忽然僵住。
那截袖口上有一道横着的补缝,针脚压得很密,像是同一个地方反复补过两遍。
老周像被烫了一样立刻缩手,脸色却更难看了。
板口上方那道湿线已经不止一笔。
陆清禾还跪在原位,右手按着最干的木缝,眼神很沉。
守线者从胸前那只旧凭条夹里抽出一张窄纸,沿着布带递上去。
许观接过去,看了一眼,神色顿时绷紧,又把纸送到陆清禾手边。
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:认边先。
陆清禾看完,没有任何多余反应,只把纸往岑秋屏手里一塞,自己移到板口正中。
她不是像老周那样先悬着脚去找空,也没有往黑处乱探,而是先摸住右侧扶手,再让鞋尖稳稳落上第一档。
整套动作快、准、顺,像这道梯子她不是第一次走。
等她下到那段最容易卡人的旧弯时,她提前侧开了身体,手腕贴着栏杆滑过去,连那截外翻的锈刺都绕得干净。
陆折在底下看得很清楚,心口猛地一沉——这不是临场镇定,这是走熟的人才会有的记忆。
陆清禾落到平台时,脚跟先压稳麻垫边,再借井壁收住身形。
老周抬起头,看着的却不是她的脸,而是她裤腿侧边那道浅灰印子。
那道印正好擦在方才那截锈刺会碰到的位置,分毫不差。
老周嘴唇动了动,到底把话咽了回去,只把脸埋进手背,肩膀重重抖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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